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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55年1月,台北的雨下得不像话。
不是倾盆,是那种绵密、阴冷、钻缝的雨,从淡水河面上卷过来,顺着大稻埕老街的瓦缝滴进天窗,滴进墙角,也滴进人骨头里。
林默涵——此刻对外仍叫“陈文彬”——站在颜料行后间的小窗前,看对面巷口。
路灯坏了一盏。
剩下那盏昏黄得发绿,像长了霉。雨丝里偶尔走过卖面茶的担子,铜壶叮当一声,又被人声和车轮碾没。
他没看面茶担子。
他看的是担子后面那辆脚踏车。
车架上坐一个人,穿灰布夹克,手里捏份《中央日报》,报角往下折了三折——这是第三处便衣的暗记。不是盯铺子,是盯后门。
林默涵把窗帘拉回半寸。
他没动脸色。这些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眼睛里先死一层,再想后路。
茶几上摊着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春望》。书页里夹着那张女儿的照片——六岁,两根小辫,笑得缺一颗门牙。照片背面有妻子秀贞的字:“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伸手把照片抽出来,没看第二遍,用拇指肚按了按女儿的辫梢,像隔着六年距离摸一摸那点热气,然后塞进左边袖口内侧。
袖口有暗缝。
缝线是他自己改的,用的和布料同色的棉线,针脚歪歪扭扭——陈明月笑过他,说沈先生做生意精明,拿针比拿枪还慌。
他不爱听,但没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先生。”
后间帘子轻轻一掀,陈明月端着药碗进来。她左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微瘸,却故意放得很稳,像怕他看出来。
“桂枝露煎的,趁热。”她把碗放下,目光扫过窗帘,“又看巷口?”
“看看雨。”林默涵没回头。
“雨里没情报,只有痨病。”陈明月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江一苇说,第三处今早调了人进大稻埕。”
“几个?”
“不算便衣,明岗两个,巡两趟。暗的有几个,他没数清。”
林默涵端起药碗。苦气冲鼻子。他喝了一半,搁下,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在账本空白页上画了三道短横,又画一道长横。
陈明月瞥见,眉头一跳。
——那是摩斯里的“S E”?不,是“速撤”的简画。他们自己约定的:三短一长,不是电码,是“留不下了”。
“这么快?”她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快。”林默涵把铅笔放下,“是早就漏了,只是他们不急着抓,想顺藤摸。”
他转身,从床板下抽出那块松木板。板子撬开,里面是那台美制改装发报机——铁皮外壳,天线卷成一圈,用蜡纸裹了三层。旁边一小瓶显影液,三卷微缩胶卷,其中两卷是废的,真情报只有一卷,藏在《唐诗三百首》封皮夹层的油纸里。
陈明月蹲下来,看他那双手。
指节比在高雄时粗了,虎口有茧,小臂内侧有一道淡白疤——是上次左营外围转移时,车窗玻璃划的。她记得那晚他发着低烧,还握着电键发了四十分钟报,下来时袖子全湿透,不知是雨还是汗。
“今晚发不完。”她说。
“不发完,明天就发不出了。”
“发完你走不了。”
林默涵看了她一眼。
他看人有两种看法。对敌人,看咽喉、看手、看鞋底泥。对陈明月,他看她左眉角那道细疤,看她抿嘴时下巴微微绷紧的样儿——那是她要硬撑的信号。
“我不用走远。”他说,“只要把最后一段坐标发出去,钢笔那路就能接上。”
江一苇给的“台风计划”最终案,真里有假,假里有真。前几回他靠潮汐、靠左营出港驳船吃水深度、靠苏曼卿从咖啡馆听来的参谋闲话,一点点剔错了。今夜要发的,是剔完之后剩下的骨头:
——舰队预置锚地,不在花莲,不在基隆外海,在金门东北、料罗湾外侧三点一线;
——登驳时间窗,农历二月十八至二十,夜潮初涨;
——补给列车调度,从台中经彰化转海线,伪装成糖厂原料车。
这三样若让大陆收到,够司令部把网先撒下去。
够让“台风”还没起风,先被掐住咽喉。
二
夜里十一点十分。
雨小了点。巷口那辆脚踏车还在,报摊收了,便衣缩进对面骑楼下,点烟。火光明明灭灭,像野猫眼睛。
林默涵把天线从后窗缝里递出去,用竹竿挑着,缠在檐角铁钩上。钩子是老渔夫当年教的办法——不直拉,弯一道,减少反光。
耳机戴上时,耳膜先一胀。
他闭眼。
先校波。嗒—嗒—嗒,三声长,停。回音里杂着天电,嘶嘶的,像有人拿砂纸磨玻璃。等了约半分钟,对方回了两短一长的“在听”。
他吐了口气。
陈明月跪在门边,听外面动静。勃朗宁就在她右袜口里,保险开着。她左手攥着那根铜簪——簪头空心,里头卷着一小段备用胶片,万一前门破,她先往喉咙里吞胶卷,再开枪,绝不活口落网。
发报前,林默涵有个习惯。
他摸一下左袖口里的女儿照片。
“晓棠。”他不出声,只动嘴唇。
然后手指落键。
真正的报底他背得出,但发的时候仍按密本走:三组乱码定频,再切真文,真文再错位三位。摩斯的点划在他指下不算快,稳,匀,像用茶勺敲杯沿那般有板眼。老报务员都懂,快容易抖,抖就掉字,掉字对面要反查,反查就多耗时间。
——点,划,点。金。
——划,点,点。门。
——点,点,划,划。东。
——停。
他发得慢,是因为每一组发完,脑子里要过一遍经纬度换算。江一苇给的是参谋部内部格网坐标,要转成大陆能用的经纬度格式,错一格,舰队就偏出十几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