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夜谋空

田嵩坐镇后方连片戍堡之中,自始至终远眺北岸方向的烽烟,静静等候战机。

他对敌情推演,早已在心中反复盘算。

汉军先锋五千重甲,破长墙之后衔尾追击,一往一返合计四十里路程。甲士身披重铠,长途奔走,待折返滩头之时,定然疲惫不堪。

他看中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窗口。

只要趁汉军立足未稳,亲领主力连夜突袭,一举将这五千登陆甲士尽数歼灭于滩头。

若是能够全歼这支汉军精锐,北岸危局便可一朝化解。己方士气将大振,对岸壹岐、对马的汉军听闻如此惨败,心中必然生出畏惧,很长一段时日不敢再贸然渡海,九州便能赢得喘息之机。

此战至关重要,故而田嵩决意亲自领兵,抽调麾下武士、轻足合计两万余人,满怀信心向着海岸连夜开拔,打算一战定胜负。

可田嵩万万没有料到,对面这支汉军,并非临时拼凑的寻常队伍,整套登岸作战,自出发之日便已经分定权责。

第一梯队五千人,职责便是抢滩破墙,试探守军虚实。

而那随后渡海的第二梯队一万甲士,预先定下的使命便是固守登陆场,不随队追击,上岸便着手构筑工事。

船队一靠滩头,万名甲士不等号令反复传下,便依照平日操练熟稔的中原筑营之法分头行动。一部分人持刀甲警戒沿岸,其余众人取来工具,就地开挖环营深壕,搬运木料竖立拒马,取土夯垒,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待到追击二十余里的五千重甲精锐察觉陷阱,结阵缓缓退回海岸之时,滩头的基础防御已然初具规模。奔波四十里地的先锋甲士无需再耗力气土工劳作,直接进入已经成型的阵地换防值守。

夜色慢慢笼罩九州北岸。

田嵩领着两万部众连夜行军,一路直奔滩头。他心中已然想好,待到抵达,便趁夜色四面齐攻,将登陆汉军尽数驱入海中。

待到行至海岸近处,田嵩勒住马,率众登高远眺。

眼前景象,令他心头一沉。

白日尚且简陋的滩头,此刻已经化作壁垒森严的营盘。两道深壕环绕营地,壕前拒马密密麻麻,内侧夯土矮墙连绵不断,各处射位之上甲士轮班瞭望,营中灯火排布规整,哨骑往来巡查,没有半分长途征战之后的倦怠混乱。

原本设想的疲敝之敌、漏洞百出的临时营地,不复存在。

田嵩心中瞬间了然。

对方是体系完备的职业化战兵,两批部队分工明确,登陆之前便规划好了攻坚与筑垒两套任务,根本不会等着破敌之后再稳固阵地。自己精心等候的奇袭窗口期,从一开始就不复存在。

若是此刻执意下令两万武士硬闯壕垒发起夜攻,手下士卒要越壕攀墙,直面工事之内密集的强弩攒射,只会徒增惨重死伤,很难达成全歼汉军的初衷。

田嵩本就不愿拿主力在对方完备工事之下做无谓消耗。

满腔决战的谋划,到了滩头面前已然落空。

他沉默片刻,不再犹豫,传下将令。

两万大军未曾与汉军主力大规模交兵,仅仅遥遥对峙,便悄然调转队伍,向着内陆戍堡缓缓回撤。

一路折返又是二十里,来回四十里急行,等到大队人马回到戍堡之时,已是深更夜半。

一路奔袭的武士与轻足早已筋疲力尽。士卒们一入堡内,各自寻到住处,顾不得多想,倒头便沉沉睡去。

旁人可以安歇,唯独主帅田嵩,全无睡意。

一身风尘,满身疲惫,身体的劳累尚在其次,方才滩头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回荡,一股寒意自心底慢慢升起。

直到今日亲眼所见,他才算真正看清这支中原精兵的成色。

他一生知兵,见过诸多兵马。他麾下的海东武士,单人搏杀悍不畏死,可论及大军配合作战、临地立营、按既定方略各司其职,和眼前这支汉军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他心中清楚,眼下尚且能够相持,靠的只是提前耗费巨大代价修筑起来的层层工事。可滩头的营寨一旦彻底扎根稳固,对岸便会源源不断将大型攻坚器械运送登岛。

那些中原制式的投石大械、冲车、重型床弩,他早年便知晓厉害。

九州岛上所有戍堡,乃至往后可退守的各处岛城,只是适配岛内纷争的简易堡垒。这类城寨,从未抵御过中原全套攻城重器。在中原常年攻防的宏大城郭面前,岛上这些壁垒本就简陋不堪。

一旦那些庞然大物运抵滩头,继而推至各个戍堡之下,他苦心搭建的整条纵深防线,根本抵挡不住。

就算一路后撤,退守岛内城池,依旧看不到转机。

田嵩独坐帐中,帐内烛火摇曳。

此前所有谋算、层层迟滞诱敌的方略,全部都低估了对手。前路重重危机,他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