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高念唐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芦苇荡前面。芦苇荡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白花花的芦花在暮色里翻涌着,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秋天的雪都收拢了,堆在这里,等风来的时候再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和芦苇的干涩味,混在一起,是那种他小时候在高鸡泊闻了几十年的味道——水、泥、芦根、鱼虾,还有远处炊烟里飘来的烧柴火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一件短褐,褐色的,粗麻布的,袖口挽着,露出的胳膊是黑黝黝的,细细的,皮包着骨头,像是还没有长开的少年的手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光滑的,没有皱纹,下巴上光光的,一根胡茬都没有。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脚,脚面上沾着泥,脚趾头在泥地上蜷了蜷,感觉到泥土的湿润和微凉。
他变小了。他变回了一个少年。
他站在水边,看着那一片芦苇荡。芦花在风里翻涌着,从近到远一层一层地推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芦苇深处慢慢走出来。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什么,但听见了水声——木橹在水里划动的声音,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小船。
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船。
船不大,泊在岸边,船头搭在泥岸上,船尾浸在水里。船身是旧木的,灰褐色的,板缝里嵌着干了的青苔,船底有一层浅浅的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船头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佝偻着腰,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东西。小刀在暮光里一闪一闪的,削下来的木屑从指缝里落下去,一片一片的,落在船板上,又被风吹到水里,在水面上打着旋漂远了。
高念唐走过去。他赤着脚踩在泥地上,泥软软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凉的,滑滑的。他走到船头前面蹲下来,蹲在泥地上,两只手搁在膝头上。他离那个人很近,近得能看见那人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和脖颈上深深的皱褶。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褂子的后背洗得发白了,肩头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老丈,”他开口了,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清清亮亮的,像是还没有经过变声期的少年嗓子,“这是哪里?”
老船夫转过身来。
高念唐看见了一张他认得的、却又不完全认得的脸。那张脸年轻,晒得黝黑,额角和眼尾有笑纹,笑纹很深,像是被常年的日头刻进去的。眉骨很高,鼻子很直,下颌方方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成了这个样子。那张脸和程怀默有几分像,和他自己也几分像,和他在高鸡泊见过的每一个船夫、每一个渔人、每一个在芦苇荡里讨过生活的人都有几分像。像是所有在这个地方待过的人的长相被融成了一炉,又倒进了一个模子里,铸成了眼前这个人。
“回家了?”老船夫问。
他的声音不高,沙沙的,像是风吹过干透的芦苇秆。
“回家?”高念唐重复了一遍。
老船夫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嘴角那两道笑纹往两边漫了漫,然后抬起手来,朝着芦苇荡深处指了指。
高念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芦苇荡深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高惠通。
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夹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领口整整齐齐的,袖口挽着一道窄边,右袖管空荡荡的,在暮风里轻轻摆着。她的面容安详,嘴角有笑,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把那些皱纹都填得温温软软的。她的头发还是黑的,挽着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旧木簪别着,木簪的头上磨得光光的,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从他离开高鸡泊那天起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了他几十年。
另一个是沈知薇。
她穿着暗红色的嫁衣。那件嫁衣的料子是细绸的,暗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缠枝花纹,花纹从领口一直漫到袖口,密密匝匝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的脸是年轻的,光滑的,饱满的,眼角没有纹路,嘴角也没有,皮肤白中透着薄薄的红,像是春天里刚刚绽开的杏花。她的银耳坠在暮色里微微一闪,小小的圆环贴着耳垂,安安静静地亮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他听不见。
高念唐想跑过去。
但他的脚像是扎进了泥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双脚陷在泥地里,泥没过了脚踝,黑褐色的泥浆裹着他的小腿,凉丝丝的,黏糊糊的,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他用尽了力气,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从脚面上鼓起来,但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住了,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们。她们站在芦苇荡深处,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她们的轮廓染成了一层金边。高惠通伸出了左手,空空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接住什么东西。沈知薇伸出了右手,也是空空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和母亲一样的姿势。两只手在暮风里摊开着,一只藕荷色的袖口,一只暗红色的袖口,在风里轻轻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