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牡丹落》

她又唤了一声:“高爷爷?”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药碗放在石桌上,搁在那碗温水旁边。药碗放下去的时候碗底在石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她快步走到藤椅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凑近了看他的脸。他的眼合着,嘴角带着那道极浅的弧度,面颊上的皮肤白白的,薄薄的,安安静静的。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搭在膝上的手背。

那只手是凉的。

凉透了。指节那里的皮肤硬硬的,像是晒干了的树皮,凉气从里面往外渗着,不是刚凉透的凉,是已经凉了很久的凉。她的指尖贴在那片凉凉的皮肤上,停了一息,两息,三息。她没有动,就那么跪着,指尖贴着他的手背,感觉到那片凉气从指尖慢慢爬上来,爬过指节,爬过手背,爬过手腕,一直爬到她的胳膊上。

她跪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头去看院子角落里正在晒药材的高灵珊。

高灵珊在草席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片当归,正对着日光翻看着。当归片在她指间转着,褐色的切面泛着油润的光。她翻了一会儿,把当归片放回草席上,又拿起下一片。她低着头,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银耳坠在耳垂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灵珊姐——”

高灵珊手里的那片当归掉在了草席上。

她抬起头来,看见卓玛跪在藤椅前面的背影。卓玛的背朝着她,肩膀微微地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涌出来,又被她用力地压回去。高灵珊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卓玛微微颤动的肩膀,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又跳起来了。

她扔下药材跑过来。

她跑到藤椅前面,在另一侧跪下来,伸手去试他的鼻息。她的手悬在他鼻子前面,停了一息,两息,三息。什么也没有。她的手又移到他的心口,隔着衣料按下去。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一片安静。那颗跳了八十五年的心已经停了,不再跳了,不再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掌心了。那片安静从掌心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过胳膊,漫到她的胸腔里,把她自己的心跳也压得慢了一拍。

她跪在那里,手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感觉到那片从她掌心传过去的自己的心跳正在微弱地回弹着。一下,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又弹回来,撞着她的胸腔。她的心跳还在,他的停了。

“阿爸……”她叫了一声。

声音哽在喉咙里,只吐出了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紧的,涩涩的,一个字也出不来。她跪在那里,手还贴着他的心口,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凉气从心口的位置慢慢向外洇着,洇过胸膛,洇过肩膀,洇过胳膊,洇过他的腿和脚,把他整个人都洇成了一片凉凉的、安安静静的、不再起伏的形。

远处沉香亭的牡丹在春风里摇曳着。

九朵姚黄在枝头轻轻摇着,嫩黄色的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松开,打着旋地飘下来,被风送过院墙,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一片,两片,三片。花瓣落在煎药的小陶炉边沿上,落在石桌上的药碗里,落在那碗已经晾温了的温水里。有一片落在了高念唐的膝头,贴着他的手背,安安静静地停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又有一片落在了他的肩头,嫩黄色的,薄薄的,贴着他灰白色的羊毛毯,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把满院的花香送过来,浓郁而沉稳,落在薄荷叶上,落在石榴树上,落在藤椅上,落在他的身上。花香裹着他,围着着他,安安静静地笼着他。

卓玛跪在藤椅前面,低着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贴着他的手背。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地颤着,但没有哭出声来。高灵珊跪在另一侧,手贴着他的心口,感觉到那片凉意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掌心也洇凉了。她也没有哭。两个人跪在藤椅两侧,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守着,像是两棵被种在他身边的树,一棵高一些,一棵矮一些,枝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伸着。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嫩绿嫩绿的。药圃里的当归和黄芪在风里轻轻摇着。墙角的薄荷发了满垄,绿油油的,也在风里轻轻摇着。

风铃还在响。

叮叮叮。一下,又一下。

(第1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