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不冤

高育良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岁月。

可紧接着,那点光,又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可就是这么一个英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让人给毁了。"

孙连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在那个司法所里头,看着那个干了一辈子、白了头发、还是个股级干部的老所长,"

高育良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他跟我说,老师,我在那个老头子身上,看见了我自己的一辈子。

他说他怕,他怕自己熬到头发白了,也就是那个样子。"

孙连城沉默着。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高育良闭上眼,"为了能调出那个山沟,为了不把自己的一辈子埋在那片荒山野岭里头,

那孩子,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当着那么多师生的面,''扑通''一声,给梁璐跪下了。

他捧着一束花,向那个大他十岁、他根本不爱的女人,下跪、求婚。"

"那一跪......"

高育良睁开眼,眼神里头一片苍凉,

"把祁同伟的脊梁骨,给跪断了。

把他心里头那点对公平、对正义、对这个世道的念想,全给跪没了。

连城,你能想象吗?一个宁死不弯的缉毒英雄,一个曾经眼睛亮得能照见人的年轻人,

是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肯弯下那个膝盖?"

孙连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桩公案,他听过。

当年在汉东官场上,祁同伟"操场一跪",是不少人酒足饭饱之后的笑料,说他为了往上爬,连脸都不要了。

可孙连城每次听人说起,都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能给英雄穿上小鞋、能把人的尊严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逼着你不下跪就永无出头之日的世道,

最后逼出一个寡廉鲜耻、不择手段的祁同伟。

这笔账,难道就该算在祁同伟一个人头上?

"从那一跪之后,祁同伟就变了。"

高育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想明白了,什么理想、什么正义、什么爱情,在权力面前,全是虚的,全是不堪一击的。

只有把权攥在自己手里,他才不会再像一条狗一样,被人随意踢到山沟里去。

所以他后来拼命地往上爬,攀附赵立春,给人家哭坟、抬棺、当孝子贤孙,什么下作的事儿都干了。

连城,外头的人骂他官迷、骂他没骨头,这些骂得都对。

可他们不知道,这条官迷心窍的路,头一步,是别人拿鞭子,抽着他走上去的。"

"老高,"

孙连城忽然开口,语气复杂,"你说的这些,我懂,我也同情。

说实话,我孙连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也没真心可怜过谁。

可祁同伟,我是真同情他。"

高育良抬眼看他。

"他那个人,坏是真坏,手上沾的脏东西,洗不掉。"

孙连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他犯下那些罪,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最后落得那么个结局,说句公道话,不冤。"

"但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老高,祁同伟这个人,到最后还是留了点底线的。"

"他是自首的。"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缓缓说道,

"他没有像丁义珍那样,卷着钱跑到国外去苟且偷生;

也没有像那些个没骨头的,一进去就乱咬一气,恨不得把认识的人全拖下水给自己垫背。

他是自己走进去的。进去之后,把该担的罪,自己担了;

把那些个……还活着的人,该保的,他都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