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家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印是认人的。」裴先生说。

那人看着自己的袖子。

「规矩是名自己写。」陆远说,「您的名,您写不了。写不了的人,手自己来。」

那人这才把袖口整个翻上去。

那只手全露出来了。指节粗,掌心一层碾药磨出来的硬茧,虎口发黄;手背上那块圆疤,从袖子底下出来的时候,显得比灯下那一眼更大。手背上没有别的伤。

邵文山在旁边看着,把桌上的印盒往前推了推。「我这辈子头一回见拿手印当名字。」他说,「合规矩。」

那人把拇指在印泥上按足,抬起来,稳了一下,落在那半个草头后头。

一个指印压在纸上,红得实。

裴先生把笔递给陆远。「姓名他按的,年月你写。」

陆远在印记旁落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笔搁下。

「入了。」裴先生说,「蒲。碾药十一年。册一本。今天起,算阁里的人。」

裴先生把册子翻到第一页,拿指甲在页脚那排道底下划了一道。那一道划得很短,跟别的道不挨着。

「册子进阁,划一道。」他说,「这是收,不是清。清的那一道,等三十七家走完再划。」

「这本册子往后搁哪儿。」邵文山问。

「搁柜里。」陆远说,「跟页账搁一处。」

「柜里那层我认得。」邵文山说,「下回来我再瞧一眼,就知道它没挪地方。」

那人把手放回袖子,坐得直了些。

「火前半个月,我来过一趟。」他说,「来求老掌柜替我写名。」

张德厚抬起头。「那天在后堂的是你。」

「是我。」

「在堂屋里哭了半个时辰。」

「出了声,就不算哭。」那人说,「我把手拢着,没敢伸。」

「老掌柜那天关了一天门。」张德厚说。

「他没写。」那人说,「他说,名是你自己的,我不替你写。你写不了,就先挂着。」他停了一下,「他又说,你回去,把该记的记下来。等你划不动那天,再来。」

「你就记了二十年。」陆远说。

「三十七家,一家一页。」那人说,「今年这只手,划不直了。我把最后那一页裁下来搁到你们台阶上,就是老掌柜那句话——划不动了,就该来。」

陆远把桌上那本册子翻开,从头一页翻到第三十七页。每一页底下都压着一排道,长的二十道,短的一道。翻到第三十八页往后,格是空的。

「这本册子,药王阁收了。」他说。

那人看着他。

「可名字不照抄。」陆远说,「您嘴里的名字,我们不往纸上落。落一张,就多一张能拿出去的东西。」

「那三十七家怎么办。」

「一家一家走。」陆远说,「走到哪家,哪家的人自己来阁里写名。写不了的,按手印。写不了、也走不动的,我们上门。」

「三十七家,走得动吗。」

「走得动。」陆远说,「您走不动那天,我们接着走。」

「路怎么走。」那人问。

「您带路,我们跟着。」陆远说,「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去。到了门口,您先站住,我去敲门。门开了,先由您说,还是先把话讲明白,看那家的脸色。」

「有的门口,我二十年没踏过了。」那人说,「有的巷子已经拆了。」

「拆了也去。」陆远说,「墙拆了,门牌还在;门牌没了,人还认得回家的道。」

那人低下头,看着册子封皮上那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尺。

「头一家,您明天就能走。」他说。

「哪一家。」

「城北关厢,十七号。」那人说,「药行改的纸铺,门口挂着样纸,掌柜是个老太太。」

「严家。」张德厚说,「三十七家里头一个。三十年前那七十二包药,是他们家垫的。」

「前几日我又站过一回。」那人说。

「看见什么了。」

那人没立刻答。他把自己那本册子推回桌上,又推了半寸,推到陆远手边。

「有人从他家铺子里抱了一卷纸出来。」他说,「卷得紧,抱在怀里,走路不快。」

「老太太拦了没有。」

「没拦。」那人说,「她送到门口,风把门帘掀起来,她还替他扶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