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帘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前几日,」他说,「有人从您铺子里抱走一卷纸。」

「是。」

「谁。」

「一个后生。二十来岁。」

「抱着走的?」

「抱着走的。走得不快。」

「他说话什么样。」陆远问。

「话不多。」老太太说,「进门先说买纸,后来说借一趟车,最后才说那卷纸。」

「借车?」

「他抱着走,走到街口换了三回肩。我说后头有板车,他说不用,纸不能颠。」

「他的两只手都空着?」蒲在门口问。

「空着。」老太太说,「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蒲没再说话。

「风把门帘掀起来,您还替他扶了一把。」他说。

老太太往门口看了一眼。

「纸糊的灯笼,心里明。」她说,「你在街对面站着,看见的比进门的多。」

「就这一件没看错。」

「他手里有东西。」陆远说。

老太太没应。她把手伸进围裙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柜台下头一只小柜,从里头拿出一本麻线订的册子——是页账,上个月陆远在里屋翻过的那本。

她把页账翻到最后一页,从底下抽出一条窄纸边。

「他手里有一张纸。」她说,「我看了那张纸,才把纸卷抱给他。」

「纸上是什么。」

「字。」

「您认得?」

「字我不认得几个。」老太太说,「他的手我认得。我男人写字,起手重,收笔轻,一撇下来要顿一下。三十年没人写得出。」

「那就没人仿得了。」

「仿得了。」老太太说,「像,就够我认错了。可他还多一样。」

「哪一样。」

「他写的头一个字,是那个『严』字。」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男人写条子,头一个字总是自家的姓。」

「条子他带走了。」

「带走了。他说纸要拿回去。」

「他往哪边走的。」

「往西。」老太太说,「出了门往西拐,进了那条窄巷子。巷子口原来有个摆桌代写书信的。」

「那桌子早就收了。」张德厚说。

「桌子收了,人还没散干净。」老太太说,「那巷子里剩的几家,都不常开门。」

陆远把这句话记下了。不常开门的门,才有人从里头往外看。

陆远看着柜台,没说话。

「那卷纸呢。」张德厚问,「什么样的纸。」

「纸坊最后一刀椒纸。」老太太说,「他死前一年自己裁的。裁完捆了三道麻绳,搁在纸垛最上头,落了灰。他说,这一卷不拆。有人拿着纸来,就给他。」

「您没问给谁。」

「问了。他说,你看见纸就知道了。」

老太太说完,往里头走了两步,掀开一半门帘。里屋亮瓦的光落进来,纸垛到房梁,墙上那一排样子在暗处贴着。

「上回你们看过这面墙。」她说,「抄一页,留一张底。钉到第四十七页。他说,后头的不是药。」

陆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面墙他上个月看过一次,纸从门口一直排到墙角,一张挨一张。

张德厚把手在柜台沿上按了按。

「他拆了三十年的书,」他说,「临了又捆了一卷纸。」

「他捆东西,都捆得跟书一样。」老太太说,「三道绳,死扣。」

陆远伸手,把那条纸边接过来。窄窄一条,不到半指宽,边上是刀口,走得很直。他把纸边对着门口的光。

纸边上留着两行字的下半截。

上一行的墨沉,发闷,笔画方头。

下一行的墨还亮。

老太太伸出手指头,把纸边压住,往他那边推了半尺。

「底下的字,不是我男人的。」她说,「我男人的墨,三十年就是这个色。」

陆远把纸边收进页账里,夹在两张纸中间。

张德厚站在柜台前没动,眼睛还看着那条纸边刚放过的地方,像是那上头还有字没看完。

蒲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这家的名,写上了。」

「写上了。」

「那我把道划上。」他说,「这一家,从今年起,年年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