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早上七点四十,中药房的窗子推开半扇,进来的风是凉的。

小李把一摞处方单码齐,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礼拜那个明天,今儿到了。」她说。

「到了。」陆远把白大褂套上,先在药房里走了一圈。

最里头那排老柜,顶上那一层抽屉挂着锁。钥匙在他兜里,摸着是凉的。柜面上的灰擦过一遍,抹布搭在柜角上,还是湿的。

「两天一回,灰我擦,锁我不动。」小李说,「你的柜,你的锁。」

「柜不是我的。」

「柜在你手里。」小李把单子往前推了推,「窗口排队了。」

徐半仙把单子从窗口递进来的时候,手背上还沾着一小块墨。

「三副。」他说,「家里老婆子,夜里咳,白天还好。」

「咳了几天。」

「七八天。」

「痰什么样。」

「白的,稀的。」徐半仙说,「你别又说是川贝炖梨。」

「这回不是。」陆远提笔在单子上添了两行,「夜里咳、痰白稀,是受了凉。梨别炖了,川贝性凉,越炖越咳。」

「三副药里有没有生首乌。」

「没有。」陆远抬眼看他一下,「你要是自己又拿生首乌泡茶,我下回给你抓一味大黄,让你蹲两天。」

徐半仙把手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这句。等后头没人了,他又把脑袋凑到窗口。

「城北关厢那一片,你听说没有。」

「哪一片。」

「老关帝庙后头那条窄巷。」徐半仙压低了声音,「巷口那个写字的薛先生,不写字了。」

陆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桌子还摆着。」徐半仙说,「人也还坐着。笔不拿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棋友住那条巷。」徐半仙说,「昨儿来下棋,跟我说的。写字的人放下笔,比郎中不开方还新鲜。」

徐半仙拎着药包走了。小李在那头喊下一号。

陆远把笔搁回笔架上,在药柜前站了一会儿。

十点递进来一张方子。纸是新的,字挤在一处。

「制首乌十五克。」窗口那人念,「抓三副。」

陆远把单子摊平,对着窗口的光看。「制」字写得小,跟后头的「首乌」挤成一团,远看像个「生」字。

「这张方子谁开的。」

「内科王医师。」

他拨了个电话到内科,问了一句。王医师在那头顿了半秒,说就是他圈过的那个制过的。

陆远在单子上用红笔把那个字圈住,重新写了一遍,递给小李。

「取制首乌。」

取药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接了药袋还是不明白。

「制首乌是炮过的,黑豆汁拌了上笼蒸,补肝肾、益精血,进补方就得用它。」陆远说,「生首乌管的事不在这一头,生着用久了,肝受不住。两样东西长在一块地里,出了地就不是一回事。」

那人点点头,拎着药袋走了。

小李把单子夹进夹子,看了他一眼。

「差一笔。」

「差一笔。」

一张纸上差一笔,药就抓错了人。一本册上差半边,人就认错了人。这两句话在陆远心里搁着,谁也没说出口。

十二点过一刻,韩冬的电话来了。

「城北那条巷,人我看过了。」他说。

「人呢。」

「人走了。屋子还在。」

「什么地方。」

「巷子往西数第七家,一间耳房。」韩冬说,「房主姓田,裱糊的,六十来岁。」

「他怎么说。」

「说得细,不像编的。」韩冬在那头翻了一下纸,「房客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青布褂,住了九天。白天出门,夜里点灯。田老头说,他那屋里的灯从点着到下半夜,一直亮着。」

「灯底下做什么。」

「桌面上打过格。」

陆远把话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些。

「房东看过了。」

「收房那天看的。」韩冬说,「桌面上一层白印子,是拿硬东西压着尺子划出来的,横是横,竖是竖,抹布擦过三遍,没擦掉。」

「墙上呢。」

「墙上钉过一张纸。他走的那天早上自己揭走了,剩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