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说。」
「松烟,掺胶。」魏掌柜说,「他说这个不行,颜色浅。」
「做秤的墨,跟行里的墨,差在哪儿。」
「差在留不住。」魏掌柜说,「我这墨,干了发灰,见水就散。」他顿了顿,「行里打格那种墨,我见过一回,是老的,纸都黄了,线上头还是黑的。」
「在哪儿见的。」
「三十年前给人做过一只柜。」魏掌柜说,「柜板背面上有一道格,横平竖直。做柜的师傅交代,那道格别刨,留着。」
陆远低头看那只墨斗。斗里的墨干了一层皮,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在你这儿试过线。」
「在后头那条旧板子上。」魏掌柜领他到铺子后头。
后院靠墙搁着一块旧门板,板面上有一道线。
一道细线,笔直,从板子这头拉到那头。线的一头深,另一头浅,浅的那头泛着一点灰。
「这道是他弹的。」魏掌柜说,「弹完他说,这线留不住,得擦。我拿抹布擦了两下,没擦掉,就搁着了。」
「弹的时候,他用两只手。」
「两只手。」魏掌柜说,「一头按着,另一头拿钉子钉住。弹完了把钉子起出来。」
「起钉子的时候他说什么。」
魏掌柜想了想。
「他说,这一头不算。」
「哪一头。」
「他没说。」魏掌柜说,「他说完就把墨斗递给我,出门往东去了。」
陆远在门板前站着,看那道线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在线上比了一下,指头抬起来,指腹上有一层薄灰。
他把页账翻到最后几页,一行一行往上找。
翻到一页,手停住。
西行无名,路上烟一撮,取,按印。
那一行底下画着一个空框,方方正正,框里一个字也没有。
「魏掌柜。」
「哎。」
「哪天他来借的墨斗。」
「前天。」魏掌柜说,「他借的时候,我问他做什么用。他说,一张纸还差一道。」
「弹线的时候,他手上有没有红。」
魏掌柜摇头。「一点红都没有。手上黑,指头也黑,洗不净那种黑。」
「虎口呢。」
「黄的。」魏掌柜抬起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给他看虎口那一块,「做过活的手,都这样。」
陆远把页账合上,按住了封皮。
「他借墨斗那天,往哪边走的。」
「往东。」魏掌柜说,「顺着街,往东。」
小罗站在门口,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东边就是水。」
「他不上船。」蒲说。
「你怎么知道。」
「上船的人不带尺。」蒲说,「带尺的人,得回来收尾。」
一双手,他见过。
三十几块门牌,三十六张纸。城里有个不露面的人,一只墨斗借遍半条街,把格一道一道弹出来。他不写字,也不按印,弹完线只留一句话。
这一头,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