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烛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悬挂的坞壁舆图之上。林墨指尖落在图上那处标记为柳家坞的位置,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先前议定要夺取乡野坞堡,如今目标选定,众人便聚在此处,细细推演夜袭柳家坞的全部谋划。这坞壁依山而建,院墙以夯土混合石块垒筑,墙高近三丈,墙外掘有浅浅壕沟,沟内虽无活水,却插满削尖的木刺,坞门厚重,坞内还养着数十名家丁私兵,是这一带柳姓豪强盘踞多年的根基。
斥候连日潜行探查,已经摸清了坞内的值守轮次。柳家主人仗着坞墙坚固,素来轻视周遭流民,守备虽有,却不算严密。每至入夜,只在四面墙垛各派四名守卒巡哨,午夜之后,值守之人多半困倦,只留主门楼处有人持续瞭望。坞内私兵大半居于坞门内侧的屋舍,一旦遇袭,集结尚需片刻。这便是夜袭最好的时机,也是众人反复斟酌之后,选定午夜动手的缘由。
“夜袭,贵在隐秘。一旦动静过大,坞内鸣锣示警,周遭其他坞堡的援兵便有可能赶来,届时事情便棘手。”林墨抬手按住舆图,声音沉稳,“咱们遴选的精锐死士,是破局尖刀,但不可一味硬冲。此番行动,分作三队。第一队二十人,由斥候带队,先行摸去外墙,悄悄清除墙垛上的巡哨,不可发出大喊,只用短刃,得手之后,放下绳索,接应第二队登墙。”
站在一侧的校尉躬身记下,开口询问:“若是登墙之时被敌卒察觉,鸣鼓告警,该如何处置?”
“早有预案。”林墨早把各类意外想过一遍,“一旦暴露,第一队立刻以火把投掷坞门楼,扰乱守军视线,拖延鸣锣。第二队三十人紧随登墙,控制门楼,打开坞门,迎接大队入坞。第三队五十人,埋伏在坞堡外两侧林地,一则拦截向外突围报信的人,二则防备坞内私兵集结反扑。切记,我们首要目标不是大肆杀戮,而是控制坞壁大门,封锁消息。”
一名老兵皱眉提出顾虑:“柳家坞的壕沟布满尖木,黑夜视物不清,很容易踩中,拖慢行动速度。”
“斥候已经寻到一处旧水道,是早年坞堡排水所用,位置在坞堡西侧,此处木刺布设稀疏。”林墨指向舆图西侧一处细线,“第一队便从水道潜行至墙根,避开壕沟阻碍。只是水道狭窄,众人必须单列行进,彼此间距拉开,不可拥挤喧哗,铁器包裹麻布,防止碰撞出声。所有士卒口中衔木,非主将号令,不许发声。”
帐下诸将纷纷点头,又有人提及坞内潜在的隐患。柳家坞中聚居着豪强宗族,还有数百依附佃户混杂其中。夜袭之时,刀枪无眼,若是不分敌我乱战,极易误伤佃户。这些佃户本就受豪强压榨,正是我们想要争取之人,若是夜袭中死伤过重,后续安抚便无从谈起。
林墨闻言颔首,这一点正是他反复叮嘱的重点。“诸位切记,入坞之后,首要区分私兵与佃户。柳家私兵持戈执矛,是抵抗我们的人;佃户大多只有农具,不会主动厮杀。传令下去,凡遇放下兵器跪地之人,一律不得加害。只针对持械抵抗的家兵与柳氏宗族护卫。”
众人又继续推演各种变数。若是夜袭未能一举得手,坞内死守,久攻不下,便要立刻转为强攻之策,对应后续安排,不可困在坞堡之下白白损耗人手。若是顺利破坞,则立刻封锁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向外奔逃传讯,等待后续队伍抵达,接管坞堡,清点仓廪。
负责统领精锐死士的将领抱拳领命,神色凝重:“我麾下死士皆已整备完毕,皮甲裹紧,短刀、飞钩绳索齐备。今夜休整,明日黄昏,队伍悄悄进入坞堡外山林潜伏,待到午夜,准时行动。”
“潜伏之时,务必隐蔽。”林墨郑重嘱咐,“炊火绝不可燃起,干粮冷水充饥。所有人分散藏匿,不可扎堆,防止被坞堡外出巡田的人撞见。一旦行踪泄露,夜袭之计便要作废,只能另寻办法强攻。”
帐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细节反复打磨:信号只用短促竹哨,不得鸣鼓;火把只在突发状况使用,不可提前引燃;每个人熟记撤退路线,若是突袭失败,立刻撤入山林,不可恋战。时间一点点流逝,烛芯燃尽,换上新烛,整套夜袭方案才算是敲定妥当。
待所有安排商议完毕,诸将陆续告退,回去整备人马,传达军令。帐中只剩林墨一人,依旧盯着柳家坞的舆图。夜袭是险招,胜则一举拿下坞壁,获取存粮,收拢佃户;败则精锐折损,消息外泄,周边豪强必然互相联结,坚壁清野,往后再想攻取坞堡,难度倍增。
他心中清楚,今夜只是谋划落地的开端。若是夜袭受阻,便要启用强攻的计策。破坞之后,还有收缴粮食、安抚佃户、处置豪强宗族一连串事情等着。天下大乱,诸侯讨董战火蔓延,想要立足,就必须一步步拿下这些乡野坞堡,积蓄根基。
夜风穿过营帐缝隙,吹动舆图边角。林墨缓缓卷起图纸,低声自语:“成败,便看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