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铜哨引路

他认得这件衣裳。十二年前他爹秦远舟顶着风出门,身上穿的就是这件。

周美玲趴在石板边缘,半截身子探进去,摸到底座深处横着一截生铁链子。

“有扣。”

她握住链环,腰腹发力往后一拽。

咔的一声钝响,石台内侧传来石头磨石头的声音。秦川提刀插入石缝,肩膀抵住刀柄,向下猛压。整块半人高的巨石向里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重的陈年老盐味夹着发霉的草席味冲出来,隐隐约约,还带着一点跌打药油的薄荷气。

秦川在前,周美玲断后,小平安被夹在当中。

洞里很窄,只能弓着背往前挪。两侧岩壁凹凸不平,隔上七八步,石壁上就凿着一道横杠,填了炭黑。

跟老渔头带出来的那块破船牌一模一样。

小平安数着脚下的步子,数到第八道横杠时,脚尖撞上一只木桶,发出一声闷响。

那桶很小,比装海鱼的木桶窄了一圈,倒扣在泥地里。

桶底正中间,深深刻着一个完完整整的“平”字。

秦川单膝跪地,反手将木桶翻过来。桶里没有泥,也没有骨头,塞满了泛黄发脆的账纸。

他抽出一张,凑在打火石迸出的微光下。

那是十二年前渔行的出海底册。

翻到第七页,一行蝇头小楷刺进眼里:“秦远舟,退,价未清,物抵。”

底下一行极细的注记:“抵物:玉扣一枚,铜哨一对,蓝布衫一件。”

秦川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住。

退。

当年整个渔村都以为他爹是翻船淹死在黑礁,他娘发了疯出去找人。

原来不是失踪。

是被当成货,退了。

暗道前头拐了个弯,露出一线昏黄的灯火。那是扇没有上闩的厚木门,门轴生了厚锈。

秦川握紧短刀,推门进去。

石室不大,顶上悬着一盏昏暗的马灯。一个穿千层底布鞋的老人背对着门口坐着,头发白了大半,面前摊着一本蓝皮册子。

他没回头,手里的算盘珠子清脆地响了一声。

“秦川,你比你爹当年慢了。”老人声音平得像死水,“他走到这间屋子,花了三天。”

账房先生转过身来。

他膝盖上摆着阿婆棉袄里缝的那本真账册。账页已经翻到了底,最后一页清清楚楚写着秦川的生辰八字,后面压着一个朱砂红印。

待退。

“你爹当年是我送上盐船的。”账房先生抬起眼皮,眼窝深陷,“他没死,在南边的大盐道上拉纤。你想见他,得替我把黑壳船开出去。”

秦川跨前一步,刀尖直指账房咽喉:“我娘呢?”

账房先生没动,只抬手朝石室阴暗的角落指了指。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麻绳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浸油的麻布。

秦川抢步上去,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布。

借着油灯,露出一张干瘪蜡黄的脸。

六叔公。

老人嘴唇哆嗦,一脱困,张嘴就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秦川……别信他!石头不是第八个!”

秦川手腕一顿。

“当年八个娃,石头是换出来的!”六叔公嗓子全哑了,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你才是第八个!你娘当年用你换了石头,因为石头偷听到了账房背后的东家是谁!”

石室里只剩下马灯灯芯爆开的毕剥声。

账房先生低低笑了一声。他从袖袋里摸出第三枚铜哨。

哨面上刻着一个字。

退。

他把三枚铜哨扣在一起,放在干瘪的嘴唇边,用力吹出了一声长哨。

尖锐、拖沓、三起三落的调子顺着石室的通气孔,直直穿透泥层,打向外面的惊涛骇浪。

秦川脑子嗡的一声。

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天,他在炕上听到的,也是这个调子。

他娘那夜不是出去找他爹。

她是听懂了这个调子,冲出去拦下要带走秦川的账房先生。

短刀发出一声轻响,秦川往前踏了半步,杀意横生。

账房先生迎着刀尖,手腕一甩,把膝盖上的真账册直接扔到了秦川脚下。

“杀了我,你永远见不到你娘。”账房先生仰着脖子,眼神直勾勾的,“放我走,我告诉你她在谁的船上装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