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粥棚立流民如潮至,

“反了——!!!”

这呼喊,带着血,带着火,借着寒风,迅速传向周边乡镇。

相邻的石桥镇,被督战队“警示”过的饥民,在听到桃花坞的消息后,沉默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在某个铁匠的带领下,砸开了地主家的粮仓。

百里外的柳河县,愤怒的百姓围住了县衙,将试图弹压的县令和差役拖出来,打得半死,一把火烧了象征苛政的粮税册子。

第三处,第四处……

星星之火,在蔡京亲手浇灌的绝望与血腥之上,开始燎原。

快马,携带着“民变”的急报,接二连三冲入蔡京那座守卫森严的临时府邸。

一封,两封,三封……

蔡京站在堂中,听着信使颤抖的汇报,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

他肥胖的身体晃了晃,猛地扶住案几,指节捏得发白。

他或许从未想过,自己那套“以杀止乱”的酷烈手段,非但没有吓住那些他眼中的“贱民”,反而像用铁锤去砸砸不死的野草,砸一下,便溅起更多、更愤怒的草籽,四处飞散,落地生根,疯长成一片片不可收拾的乱莽。

“报——!”

又一名信使冲了进来,这次不是来自江南,而是来自遥远的东海方向。

“使君!登州港……登州港急报!”信使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惊骇与一种莫名的激动,“有……有巨大船队……悬挂商旗……但……但船型巨大,数量极多,正……正驶入登州外海一处隐秘海湾!疑似……疑似汉国船队!满载……吃水极深!”

蔡京猛地抬头,死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汉国的船队?满载?吃水极深?

他们去海外……真的买到了粮食?这么快?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瞬间浇遍他全身。

粮食……粮食……

他烧了大雍的粮,想饿死百姓,驱虎吞狼。

可如果,汉国那边,真的有了足以安抚甚至吸纳这海量流民的粮食……

那他烧掉的,是什么?

是大雍的国本!

是他亲手把大雍的子民,往汉国的锅里推!

那他之前做的一切,那些酷刑,那些杀戮,那些“悬首示众”……除了激出遍地民变,除了让大雍内部更加糜烂,除了把陆怀瑾衬托得更加“仁德”……还有什么用?!

噗——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蔡京眼前一黑,身体剧烈摇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面前雪白的急报文书上,如同绽开一朵凄艳而讽刺的花。

他踉跄后退,被幕僚慌忙扶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手指颤抖地指向登州方向,又指向江南方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

长安,汉王府。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陆怀瑾与云浅浅、郭嘉正在对照最新的地图,推演南线兵马调度与粮草分配。

一名风尘仆仆、却目光灼亮的亲卫,疾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两份用火漆密封的急报。

“主公!”

陆怀瑾接过。

第一份,是李敢的军报,简短冰冷:“桃花坞民变已起,斩官毁衙,火并官军。民变烈火,已呈四燃之势。末将按既定方略,只控边界,不涉其内。”

第二份,来自登州,是范蠡副手的密报,字迹略显激动,却极力克制:“主公钧鉴:船队已于今日午时,安全抵达‘蓬莱’秘港。卸粮,正在连夜进行。首批南洋粟米,颗粒饱满,满仓满载。风浪未损,人员无恙。”

陆怀瑾先看了李敢那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将它递给云浅浅和郭嘉。

然后,他拿起了范蠡那份。

指尖拂过“颗粒饱满,满仓满载”几个字,那惯常冷峻如冰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没说话,只是将这份密报,轻轻放在了桌上那份标注着大雍境内、正用刺目朱砂不断添加新标记(代表民变地点)的地图旁边。

一边,是血火燎原,崩坏如山倒。

一边,是舟楫安稳,粮食满仓。

云浅浅拿起那份来自海上的密报,快速扫过,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而锐利的弧度。

那不是温柔的笑,是猎手看到猎物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时,混合着释然与战意的弧度。

郭嘉摇着羽扇,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不断蔓延的朱砂红点,又瞥了一眼桌上那份代表希望的粮食密报,苍白的脸上,那抹惯有的、带着算无遗策阴冷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向陆怀瑾,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怀瑾走回巨大的疆域图前,抬手,从代表登州秘港的位置,虚虚划过一道线,连向北疆,连向正在沸腾的江南,最终,指尖轻轻点在长安城的标记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浅浅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

“浅浅。”

“粮食既至,心便定了一半。”

他顿了顿,指尖再次重重落在地图上,声音沉缓,一字一句:

“另一半,该我们去……取了。”

书房外,夜风正急。

远方天际,暗云翻涌,似有闷雷,正滚滚而来。

而真正的雷火,已在这看似平静的对话与那两封并置的信笺中,悄然孕育,只待下一刻,劈开这乱世沉沉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