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时,一行人正式出了京城。
巍峨城墙渐渐被抛在身后,官道两侧的春田才冒出一层浅绿,远处山脚浮着薄薄晨雾。
若只看眼前景色,实在很难让人想到,再往南几百里,一场连绵的雨已经把无数人逼出了家门。
谢昭今早天不亮便起身赶路,上车没多久,便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陛下不是说“路上休”吗?既然是圣意,她当然应该认真执行。
可惜这份圣意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忽然慢下来,车轮从路边一处泥坑碾过,整个车厢随之一晃。
谢昭睁开眼时,陆停已经掀开半边车帘,正朝外看,“谢兄,前面的路有些堵。”
谢昭揉了揉眉心,“商队?”
“不是。”
她顺着陆停让开的位置往外看,官道另一侧,一辆接一辆的牛车正缓慢往北挪。
没有货,全是人。稍宽裕些的车上堆着木箱、铺盖和粮袋,麻绳一道道捆得死紧。
更多人根本没有车,老人孩子挤在板车上,男人女人背着包袱跟在旁边,鞋陷进泥里,拔出来再继续走。
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泥的吱呀声,夹杂着孩子偶尔的哭声。
一辆牛车从他们旁边缓缓经过,坐在车沿的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母鸡。大约淋了一路的雨,鸡毛湿漉漉贴在身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陈七骑马靠过来,“谢公子,这已经是第七拨了。”
谢昭放下车帘,“问过从哪儿来吗?”
“沧水北边的最多,还有清河沿岸几个村子。”
七拨,他们才刚离京没多久。也就是说,澜州那边的撤离,比送到京中的急报更早一步反映在这条官道上。
谢昭没再坐车,掀帘下来,恰好前面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赶车的汉子正蹲在地上重新系车绳。
他约莫四十来岁,裤腿上全是泥,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车里坐着一个老妇和两个孩子。
谢昭走过去,“沧水来的?”
那汉子抬起头,先看了看她的衣着,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大理寺人马,连忙站起来,“是。”
“村里已经进水了?”
“还没有。”
谢昭皱了皱眉,“既然没进水,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家人,“昨日县里来人贴了告示,说东南低处的村子都先撤,不许等水到了再走。”
倒是执行得比她想象中快。谢昭又问:“地呢?”
这一句落下,男人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苦笑了一下,“才刚下种。”
车上的老妇像是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句:“种子还是借来的。好不容易翻完地,全埋下去了。”
她往南边看了一眼,眼圈慢慢红起来,“这一趟出来,也不知道回去还能剩下什么。”
谢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官道一路向南,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洪水,没有破堤,也没有被淹的村庄。正因为水还没来,离开才显得格外难。
她没有说什么总会回去,田还能再种,那些话如今说出口,比雨水还轻,“家里的人都出来了?”
男人迟疑了一下,“我弟一家还没走。”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