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平静,“贴到县衙门口。”
主簿:“……”
陈七低下头,嘴角狠狠动了一下,“明白。”
裴砚站在不远处,听见后侧过脸看她,“你昨日那张名单,真准备一路贴过去?”
谢昭神情坦然,“我说了,只是记账。”
裴砚没拆穿,反正最后是谁替她骂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谢昭刚交代清楚,河边忽然爆出一声尖叫,一条船刚离岸,有人急着追,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栽进水里。
河水虽不算湍急,却浑得根本看不清人影。几个会水的汉子立刻扑下去捞,岸边一下更乱。
谢昭脸色彻底冷了,“陆停。”
“谢兄。”陆停已经走到她身边,“别让所有人挤在这个口子。”
陆停顺着河岸看了一圈,很快指向上游,“那里地势缓,若水深合适,可以再开一个临时渡点。”
主簿连忙道:“能开,只是没有船。”
“先分人。”陆停没有犹豫,“老人、孩子、伤病留在这里,优先上现有的船。青壮往上游分开等,会水的单独挑出来,先帮着维持岸边秩序。”
谢昭点头,“照他说的做。”
主簿立刻带人去喊,可一开始根本没人愿意动。
所有人都怕自己一旦离开眼前这个队伍,便成了最后一个过河的人。
陆停没有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他只让差役直接点下一轮上船的人,“没点到的留在这里也上不了船,上游另开一处,先过去的人先排。”
人群这才慢慢有了松动,有人犹豫着往上游走,后面的人见真有人开始挪,也跟着分散过去。
原本堵成一团的岸边,总算松出一点空隙。
谢昭站在河边,看着那几条小船一趟趟往返。京中的急报上只写了四个字,官船不足。
可落到这里,就是几百个人站在泥里等。
名单上写了许家少出船,到了眼前,就是刚才那个差点摔进河里的孩子,是一船又一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人。
谢昭忽然觉得,那张纸还是太轻了。
半个时辰后,陈七终于回来了,人还没到,先看见四条船顺着河岸划了过来。
跟在后头的,还有一个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割了肉的中年管事。
谢昭看了一眼,“许家的?”
“是。”陈七翻身下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说了半天才肯放。”
那中年管事显然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上前,“大人,我们庄上也有几百口人,若把船都送来,万一真进了水……”
谢昭转头看他,“朝廷征六条,你们有十二条。”
管事一顿,“可庄上——”
“庄子地势比这里高。”谢昭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渡口,“这里现在困着六百多人。”
“许家若觉得多留四条船,比这六百人的命更要紧,可以继续说。”
管事脸色一下变了,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到底没再开口。
谢昭也没有顺势训他,只淡淡道:“征用有册,船若损坏,事后照价补。”
“朝廷要你们出东西,不是让你们白送,所以也别拿人情来跟我算。”
她顿了顿,“账,我会算。”
管事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京城来的官既没有拿朝廷压人,也没借机扣一顶“不顾百姓”的帽子,只是把得失摆到了桌面上。
谢昭已经转过身,“开船。”
多了四条船,岸边的速度一下快起来。
原本挤在泥里的队伍终于一点点往前动,老人先上,孩子被抱进船舱,方才还急得直哭的妇人终于松开了紧紧抓着孩子的手。
雨还在下,可至少,人开始过河了。
临近中午,又有南边来的驿卒送来急报。澜州主城暂时无恙,南堤水位却又涨了半尺。
谢昭看完,把纸递给裴砚,“今日能走到哪?”
裴砚略一估算,“若不停,夜里能进澜州北境。”
“那就走。”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渡口,许家的管事仍站在岸边,看着自家的船一趟趟往返,脸色说不上好看,却到底没有再阻拦。
她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这一趟甚至还没真正进澜州,她便已经看明白了一件事。
水灾最麻烦的,从来不只是水。
真正难的,是水还没淹到脚下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东西,应该再晚一点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