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水灾最麻烦的,从来不只是水

这一夜,谁都没真正睡成。

马车一路往南赶,到了后半夜,雨势非但没小,反而越来越密。车轮从泥泞的官道上碾过去,隔一阵便陷进坑里,车厢跟着重重一晃。

谢昭第三次被晃醒后,索性放弃了。

她靠着车壁坐直,一抬眼,便见陆停仍低着头,腿上摊着那本随身小册,借车角一盏摇得东倒西歪的灯记东西。

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也跟着一晃一晃。

谢昭看了一会儿,“你不困?”

“困。”

“那还写?”

“怕明早忘。”

陆停连头都没抬,手里还在记沿途驿站、换马次数和昨日分流灾民的位置。

谢昭沉默片刻,“陆停。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正经幕僚了。”

陆停笔尖停了一下,这才抬头,“谢兄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是夸。”

陆停想了想,“那我先记着。”

谢昭:“……”

这人真是记账上瘾,现在连夸他一句,都得入账。

天快亮时,一行人才在一处小驿停下。

驿卒刚把马牵走,厨房那边连热水都没烧开,外头便有人急匆匆跑进来报,说前面的渡口堵了。

陈七一夜都在前头探路,这时候正好从雨里回来。

他衣摆湿了大半,袖口还在往下滴水,一进门便道:“谢公子,前面不是普通堵路。”

谢昭刚端起茶,“怎么?”

“人过不去。”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去看看。”

从驿站往南十余里,官道便开始贴着河走。还没到渡口,远远便能听见嘈杂的人声。

不是哭喊,是吵。有人催,有人骂,有人隔着人群高声喊家人名字,声音全搅在雨里,越往前越乱。

等谢昭真正看见渡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河水已经涨成浑黄一片,水面比岸边高了不少,几根系船木桩几乎淹去一半。

岸上挤着足有数百人,鞋踩进泥里拔不出来,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推得东倒西歪。

几个官差嗓子都喊哑了,“别挤!老人孩子先上!后面的退一退!”

可数百个人一乱起来,根本没人听得清谁在喊什么。

最要命的是,河边只有三条能动的船。

其中一条刚靠岸,几十个人便一起往前涌,船身被撞得左右晃动,船夫吓得直接横过竹篙,“不能上了!再上真要翻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身后的人推得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陈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将人拽了回来。

谢昭脸色沉了下来,“这里谁管事?”

人群里很快挤出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县吏,他帽子都歪了,跑到跟前便行礼,“下官青溪县主簿,见过大人。”

谢昭没让他多礼,“船呢?”

主簿一听这个,脸色顿时更难看,“官船原本就少,昨夜又坏了一艘。民船征了七条,可还有十来条……”

说到这里,他明显顿住。谢昭看着他,“在哪?”

主簿硬着头皮道:“许家庄。”

又是许家。谢昭神色倒没什么变化,“为什么没来?”

“许家说庄上也得防水,船不能全交。”

“朝廷征多少?”

“十二艘里征六艘。”

“现在来了几艘?”

主簿声音都低了,“两艘。”

旁边陈七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谢昭却没有发火,只继续问:“许家庄离这里多远?”

“四里。”

“庄子地势?”

“比渡口高不少。”

“现在进水了吗?”

“还没有。”

谢昭点了点头,“陈七,带人去一趟。”

主簿一愣,“谢大人,若许家还是不肯……”

谢昭看向他,“把朝廷昨日征船的文书带上,告诉他们,官府现在先撤渡口的人。”

“至于许家自己的庄子……”她看了一眼眼前浑浊的河水,“若今日真进了水,他们自己守。”

陈七听明白了,立刻应声,“若还是不给呢?”

谢昭顿了顿,“别抢。”

主簿明显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便听她继续道:“把许家有多少船、交了几条、庄子地势比渡口高多少,还有这里现在困了多少人,一起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