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早上六点五十,陆远在药房后头那间小屋里换了衣裳。

小李把排班表翻过来,在上午那一格画了一道。

「半天。」她说,「你这个月的假,够我攒半年的。」

「记我账上。」

「你的账我记着呢。」小李说,「周副主任早上来过一趟,问你在不在。」

「问什么。」

「问柜上那把锁要不要跟着排班走。」小李说,「我说你的锁,谁敢排。」

七点半,小罗的车停在医院后门口。张德厚坐在副驾上,帽檐压得低;蒲坐后排,一只手还拢在袖筒里。

车出城南,过一座老石桥。桥栏杆是青石的,桥底下水不大,两边的石滩都露着。桥那头就是城南那几条老街。

「前头第二个巷口拐进去。」蒲在后头开口,「街面上原来有三家药铺,眼下剩一家卖杂货的。」

「卖杂货那家是老药铺改的。」

「改的那年是行关那年。」蒲说,「我挑担子天天从这条街上过。开头那几年,铺子门板上还写着药字,后来才刷成杂货。」

车停住。铺面不大,门楣上原来挂匾的地方留着一圈黑印子,方方的。门口摆着两口大缸,一口装粗盐,一口装咸菜。

掌柜姓高,五十来岁,抄着手从柜台后头出来。

「买什么。」

「不买。」陆远说,「我们是从药王阁来的。」

高掌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他回头往铺子里头看了一眼,又看门口。

「药王阁。」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我爹的铺子,从前叫回春堂。」

「行关那年关的。」

「关的。」他说,「那年冬天,我爹把柜台上的抽屉一个一个抽出来倒干净,秤挂到梁上,锁门。我那年三十。」

「您爹还在。」

「在后头屋里。」高掌柜说,「八十一了。耳朵背,药还是认得的,手抓不动了。」

后屋不大,光从一扇亮瓦上漏下来。高老先生坐在一张藤椅上,腿上盖着旧毯子。他先看陆远的手。

「抓药的。」他说。

「您认得。」

「抓药的手,指头伸开是平的。」高老先生说,「我抓了四十年,闭着眼也认得。」

陆远把来意说了:药王阁重新开门,三十七家老主顾一家一家走,走到谁家,谁家的人自己写名。

老人听完,把手从毯子底下拿出来。手背上的皮松了,指节还是圆的,虎口上留着一层老皮。

「笔拿不住了。」他说,「手一抖,字就成一道沟。」

「写不了,按手印。」陆远从布包里拿出印盒,掀开盖,里头一团朱砂印泥,「药王阁的老规矩。」

「按手印。」老人看着那团红,笑了一下,「我这只手,头一回按是在回春堂的收条上。那会儿手还不抖。」

印泥按下去,一团红,边上压出四道浅纹。陆远在名字后头落了一行年月,把笔搁回原处。

「名记的是我,还是记铺子的。」老人问。

「记人。」陆远说,「铺子卖杂货,人还是那个人。」

老人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儿那团红。

「我开铺子那阵,药王阁的印我认得。」他说,「青田石,一朵灵芝,三片叶。拿印的人上门,铺子里才敢摆药。后来印不来了,铺子就空了。」

「那个印,往后还会来。」

「你这双手是抓药的。」老人说,「印在你手里,就还是那个印。」

「年月您让我写,我就写准。」

「我这年月,剩不多了。」老人说,「你写准一点,别省笔划。」

陆远把那一行年月写在了名字后头。

出门的时候快十点。周家在那条街的东头,进门第五家,门朝北。

门前三级台阶,两边的石鼓磨得发亮。门板关着,门上挂着一条帘子。

确实是白的。

张德厚在台阶下站住,没往上迈。陆远也没迈。帘子是新染的,边上没有花,底下一圈窄边,洗过一遍,还是直挺挺的。

台阶上是一层薄灰,灰上留着一双脚印。两只脚并在一起,脚尖朝门,后跟没挪过。

脚印右边还有一个圆印子,跟纸卷一样粗细,浅浅的一个圈。

「他在这儿站过。」张德厚说。

「站了很久。」陆远说,「脚都没挪。」

蒲上前看了那个圆圈,又退回来。

「他把纸卷搁在台阶上过。」蒲说,「搁了一会儿,又抱起来。圆的印子边上有一道直的,是纸卷的刀口。」

对门是一家做纸扎的。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糊纸盒,桌上摆着浆糊碗和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