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一张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早上八点,中药房的窗口前排了七个人。

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把方子递进来,用指头点着上头两行。

「一样抓一盒。」她说,「咳嗽好得慢,两样一块儿吃。」

陆远把方子摊平。「小青龙颗粒。」他念了一遍,又往下看,「您家里那个通宣理肺丸,谁让您一块儿吃的。」

「我自己想的。药多不是好得快。」

「药多不叫快。」陆远把笔搁下,「那叫重。这两样里头都有麻黄。一样是发汗,两样就是心慌。您这血压,晚上别想睡。」

女人有些不情愿,把手收回去一半。

「那我买哪一样。」

「小青龙颗粒,按方吃的。」陆远说,「家里那盒搁着,等你哪天不咳了,再送给咳的人。」

女人笑了一下,拎着药走了。

小李在后头数钱,头也没抬。

「你这一天,得拦下三个。」

「拦下一个是一个。」

十一点半交班,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小李把排班表翻过来,在下午那一格画了一道。

「又半天。」

「记我账上。」

「你的账我都记着。」小李说,「这个月第三回了。周副主任要是问,我就说你家里盖房。」

「我没房。」

「那就说相亲。」

小罗的车停在医院后门口。蒲坐在后排,手里拎着那把旧笤帚——他说搁在车上方便,每回出来都带着。张德厚没来,他要下午才到药王阁。

车过石桥,从城南那条老街进去。

铺子还是老样子。两口大缸摆在门口,一口装粗盐,一口装咸菜。高掌柜从柜台后头出来,看见是陆远,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又来。」

「又来。」陆远说,「找您爹。」

后屋的光还是从那扇亮瓦上漏下来的。高老先生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旧毯子。他先看陆远的手,看完才看他的脸。

「昨天那一下,是按的。」他说,「我记着。」

「今天问您一件事。」陆远在门口那张小凳上坐下,「这几天,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别人来找过您。」

老人把毯子底下的手抽出来,架在扶手上。他想了挺久。

「前天下午,来过一个人。」

陆远往前坐了半寸。

「二十来岁,青布褂。」老人说,「他进门不买东西,站着。他问我,这家铺子从前是不是药铺。」

「您说是不是。」

「我说是。」老人说,「他就从褂子里头拿出一张纸。」

「什么纸。」

「一张白纸,裁得方正。」老人说,「他说,这是照我们老铺的名字留的。他让我按一个印。」

「您按了。」

「按了。」老人说,「我这只手,按过的印不多。可他说的话,跟你昨天说的一样。」

「他说什么。」

「他说,名记的是人,不记铺子。」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粗盐缸边上,高掌柜在拿铁皮铲子刮盐,刮得沙沙响。

「他还说什么。」陆远问。

「他说,药王阁的人随后就到。」老人说,「他说他先来记个名。名在他那儿先放着,等人到了,再还回去。」

「那张纸呢。」

老人抬手往枕头底下指了指。高掌柜进来拿了,是个对折的四方块,纸是黄的,边上带毛茬,摊开巴掌大。

陆远把那张纸接过来,对着亮瓦看。纸是椒纸,是严家的老纸,跟册子上那些一个色。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格,没有号,也没有字。页脚干干净净。

「他给您留了这个,什么也没说。」

「他说,先搁着。」老人说,「他说,哪天药王阁的人来了,您把这张纸给他看,他就知道我来过。」

陆远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他对着亮处看了一会儿,把纸搁在膝上。

「老人家,这张纸我不能让它搁在您这儿。」

「为什么。」老人问。

「上头没名,也没号。」陆远说,「这样的纸,谁都能往上写。哪天有人写上一个别家的名,您家这一页,就不是您家的了。」

老人的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慢慢地想。

「他要我的名,我给他按了。他要我的铺子,我铺子早卖了。」

「他要的不是您家现在的东西。」陆远说,「他要的是三十年前那个名字。」

老人把脸转过去,看那扇亮瓦看了一会儿,转回来。

「你拿走吧。」他说,「搁我这儿,我怕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