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听懂了，真到那一步，谁先走、谁后走，都可能变成新的麻烦。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让身后大理寺的人将沿途所见一并记下来，待到下一处驿站转呈地方。

午后，雨渐渐密了。一行人没再停下来正经吃饭，只在车上用了些干粮。

越往南，迎面而来的灾民便越多。

开始还能看见装满家什的牛车，后来不少人只剩肩上一个包袱，再往前，甚至有人牵着受伤的牲口走在雨里。牛腿被石块划开，混着泥水往下淌血，主人却舍不得丢，一人一畜就这么慢慢往北挪。

连路边的空气都渐渐变了，湿泥、牲口、草料，还有人群淋湿后的潮气混在一起。

没有真正看见洪水，却处处都是洪水留下的影子。

傍晚时分，他们刚抵达下一处驿站，南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所有人下意识朝声音来处看去，雨幕里，一匹马冲得几乎失了形，骑手伏在马背上，浑身泥水，直到闯进驿站前才狠狠勒住缰绳。

马腿一软，险些跪下。骑手翻身下来时也踉跄了一步，被两名驿卒及时扶住。

他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从怀里掏出被油布裹着的公文，“澜州急报！”

嗓音已经哑得发裂，驿站里瞬间安静下来。

裴砚快步上前接过，油布打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边角还是被雨水洇湿了。

谢昭走过去时，裴砚已经看完。他没有说话，只把急报递给她。

南堤三处渗水仍在扩大，沧水渡口因人数过多，已经出现拥堵。

官船不足，而最末一行写着：许、方两家所报船只，仍未尽出。

谢昭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上午看见这两个姓时，它们还只是名单上的几笔墨。

如今渡口已经堵了，就有人因为那几条没拿出来的船，停在水边等。

她把急报递给陆停，“还有多远？”

陆停扫完，立刻在心里过了一遍路程，“照原来的安排，明日傍晚能到澜州地界。若今晚宿驿，最快也得后日一早才能到沧水附近。”

谢昭抬头，檐外雨线已经连成一片，天色压得很低，南边几乎看不清远处的山。

她只想了一瞬，“换马。”

裴砚侧头看她，“今晚不住？”

“不住。”谢昭把急报重新折好，递还给他，“连夜赶。”

陆停一句废话都没有，低头便将原本记好的宿驿划掉，重新估算沿途换马的位置。

裴砚也直接转身吩咐大理寺的人准备，没人再提“路上休”。

驿站檐外，仍有北逃的车马一拨拨经过。

谢昭站在雨幕前看了片刻。云川的时候，她费尽心思想把逃出去的人一个个拉回来。因为一座城要活，得先有人。

可到了澜州，水一天一天往上涨。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让这些人放下刚种好的田，放下屋子、锅灶，甚至放下祖辈守了几十年的家，赶紧走。

身后已经有人把换好的马牵了出来，谢昭收回视线，伸手接过缰绳。

南边天色黑沉沉的，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而他们离澜州，依旧太远。